
说起来,这路也真有意思。我家离资江河不过一公里路,河边就是蜈蚣溪码头,站在彭家村的山上都能望见那片水光。可送公粮的时候,偏偏不能从那儿走。父亲跟我说过,从蜈蚣溪坐船到白溪,水路要绕一个大弯子,船钱也多出好些。乡下人过日子,每一分钱都要掂量着花,哪里有舍近求远的道理?于是只好挑了担子,先走五里旱路到檀山村,再从那儿搭船。
那五里路啊,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两肩发酸。七月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。一百多斤的担子压在肩上,稻谷的芒刺扎着脖子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。路上来往的都是送粮的人,挑着满满当当的箩筐,一头高一头低地晃着。扁担吱呀吱呀地响,像是一路唱着辛苦的歌。可那时候不觉得苦,因为人多,前前后后都是村里的人,说说笑笑地走着,倒也热闹。
我小时候最喜欢跟着父亲去送粮。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,就是在后面跟着跑,看父亲他们把粮食装上船,看船慢慢地离开码头。到了白溪街上,父亲会给我买一根冰棒,或是两个油炸粑粑。那冰棒甜丝丝的,咬一口,凉意从舌尖一直透到心里;油炸粑粑更香,外头焦脆,里头软糯,咬一口能香半天。现在街上的冰棍雪糕花样百出,可怎么也比不上那年月的味道了。
后来我成了家,也接过父亲的担子,自己送公粮了。这时候才真正体会到那份辛苦。有一年,队里交的是爱国粮,谷子晒得干崩崩的,装进箩筐里沉得压手。一路挑到船上,又从船上挑到岸上,肩膀磨得红肿,脚底板走得发烫。到了仓门前码头,离粮站还有五百多米的上坡路,那才真是要命的时候。
粮站里要是没个熟人,这一天就更难熬了。排队、验粮、过秤,哪一样都要等。好在邻近村有个陈历云老叔在粮站做事,我们去了就先找他。他验粮松泛些,过秤也快些,省了不少工夫。那时粮站墙上刷着一句标语:“黑谷瘪谷留自己,黄谷壮谷献国家。”这话我们都会念,也真照着做。交上去的谷子,都是最好的,一粒瘪的都没有。
交完粮,最盼的就是去街上吃那一碗豆腐干子炒肉的钵子饭。两块钱一碗,白米饭上头盖着炒得喷香的豆腐干子和肉片,油汪汪的,吃下去浑身都舒坦。那滋味,比现在馆子里几十块钱的饭菜都香。
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,粮站的影子也没了,陈历云老叔也年过八旬,在家颐养天年。交公粮的事,成了历史书上的一行字,年轻人都不知道了。可我常常想起那些夏天,想起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的队伍,想起资江河上的木船,想起仓门前码头的石阶,想起那碗豆腐干子炒肉的钵子饭。
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,可心里是踏实的。交完了公粮,就像完成了一件大事,回家的路上,脚步都轻快些。资江水还是那样流着,可那样的夏天,再也回不去了。
作者 彭剑峰 (网络媒体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