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市郊的路边,我遇见了桐子花。
粉白的花,一簇簇开在山坡上,像极了记忆里故乡的模样。只是这一眼,心就飞回了一百公里外的彭家村,也是那个被桐子花年年唤醒的小山村。
在老家,春天是从桐子花开始的。
二月,乍暖还寒,山坡上、田埂边,桐子树率先捧出一树树粉白,远远望去,像落了一场薄薄的春雪。父亲站在院子里望一眼,便会念叨:“桐子树开花满下种,穷人莫听富人哄。”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,桐子花开,就是大地给庄稼人下的命令,比任何历书都准。
那时不懂,为什么非要等桐子花开。后来才明白,桐子花开,天气就真正暖和起来了,再不会有大的倒春寒。农事里的智慧,都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物候里。
父亲还说:“二月清明迟浸谷,三月清明早浸谷。”清明落在哪个月,浸种的日子就得跟着变。这些朴素的谚语,是庄稼人和天地打了多少辈子交道,才换来的经验。
我记得那些年,一到这个季节,父亲就忙着整秧田,母亲则带着我们兄弟四人去山里挖土。母亲说,花生要一粒粒点下去,红薯秧要一根根插进土里,这一季的辛苦,都会变成秋后的收成,是一家人全部的盼头。
没来城里时,我也像父辈一样,春种秋收,在泥土里刨食。后来做了网络媒体人,住进娄底的高楼,窗外的车马声盖过了布谷鸟的叫声。可每到二月下乡采访,看见田间地头忙碌的身影,心里总会泛起一阵熟悉的亲切。
离开土地,一晃十五年了。
昨晚,我与年逾古稀的叔叔视频。他说,“岩池坟山”那丘田,你弟妹双凤又想种了。
“今年种什么?”
“还是花生、红薯,跟以前一样。”叔叔在屏幕那头笑。
我忽然有些感动。时代变了,种地的方式变了,可土地上生长的东西没变,人们对土地的念想没变。桐子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一年又一年,见证着庄稼人的坚守,也见证着我们这些离乡人的牵挂。
昨夜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还是少年,跟在父亲身后,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。父亲回头说:“快点,太阳要落了。”我想应一声,却怎么也张不开嘴。醒来时窗外已亮,楼下传来卖菜人的吆喝,一声一声,把梦叫散了。
推开窗,春风拂面。
我想,再过些日子,秧田该是一片新绿,花生也该顶破土皮,露出两片嫩嫩的芽。这些生命,会在阳光雨露里一天天长大,直到秋天,把沉甸甸的收获送到庄稼人手里。
而我,一个离乡的人,只能在城市的春天里,遥想那片土地上的春华秋实。
好在记忆是不会凋谢的桐子花——年年此时,准时开放。
(作者 彭剑峰 系网络媒体人,娄底市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