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朋友发来的旱烟图片，一股熟悉的、带着土地气息的味道仿佛穿透了屏幕，直抵我的记忆深处。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很久，恍惚间，又看见了父亲蹲在门槛上，就着黄昏最后一线光，用粗粝的手指卷着烟叶的模样。
那是一双被岁月和土地共同打磨的手——掌心厚实，关节粗大，纹路里藏着洗不净的泥土颜色。他小心地从布袋里捻出一撮深褐色的烟丝，放在裁好的土黄色烟纸上，慢慢地、均匀地铺开，然后用舌尖轻轻一舔纸边，灵巧地一卷，一支自制的旱烟就成型了。他总是先捏着烟的两端，对着光看一看，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，这才叼在嘴边，划一根火柴，深吸一口。
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里亮起来，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。随着那一声满足的叹息，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，缭绕在他花白的头发周围，然后缓缓散开，融进了渐渐深浓的夜色里。那是我童年最熟悉的傍晚景象。
那时我们家的自留地，除了养活一家人的玉米和红薯，总是留着一小块属于父亲和他的旱烟。他不像别的庄稼人那样让烟叶自生自灭，而是像照料孩子一般精心。春天，他挑选最饱满的烟籽，撒在特制的苗床上，盖上薄薄的稻草;夏天，他顶着烈日一瓢一瓢地浇水，仔细捉去叶子上的虫;到了秋天，烟叶变得肥厚宽大，泛着油亮的光泽，父亲就把它们一片片小心翼翼地摘下来。
烟叶收获的季节，是我们全家总动员的时候。父亲会早早准备好稻草搓成的细绳，命令我们几个儿子帮忙。我们把宽大的烟叶一片挨一片地穿在绳子上，动作要轻柔，不能弄破了叶片。穿好的烟叶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、院墙上，金黄的、深绿的、褐红的，在秋日的阳光下渐渐失去水分，颜色变得越发深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又带着甜香的特殊气味，那是属于父亲的味道，也是属于那个年代的味道。
后来，日子慢慢好起来了。村里有人开始抽带过滤嘴的纸烟，父亲起初不屑一顾：“那玩意儿没劲儿，抽着像吃棉花。”但渐渐地，我发现他开始在赶集时，站在卖香烟的摊位前徘徊。
终于有一天，父亲从集上回来，手里拿着一包“经济”牌香烟。八分钱一包，白色简陋的包装，上面印着红色的字迹。他拆开时动作有些笨拙，抽出一支，却没有立刻点燃，而是放在鼻子下闻了很久。
尽管当年的纸烟有点淡，父亲常说没劲儿，但他还是点上了，并逐步习惯了纸烟的淡味。
后来，父亲最终还是“升级”了。从“经济”到“火炬”，再到“909”香烟，一种带“雷管”标志的烟，他说这个有劲儿。他渐渐把旱烟袋收了起来，那个蓝布烟袋被塞进了箱底。偶尔农活特别累的时候，他会翻出来抽一锅，但大多数时候，他已经体验到了纸烟的便捷。
父亲去世后，那个旱烟袋随他一起下了葬。母亲说：“让你爹带着吧，他离不开这个。”我知道，母亲说得对。那个旱烟袋不仅仅是父亲的一个物件，那是他与土地、与岁月、与他自己相处的方式。
如今，我也快奔花甲之年了。虽然我不常抽烟，但乡下还有少部分老人依然在大口大口地吸着旱烟，那味道，都会让我心头一震，仿佛父亲就站在不远处，正卷着一支烟，准备给我讲一个关于土地、关于耐心、关于如何把苦涩转化为醇厚的故事。
朋友发来的旱烟图片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，那些深褐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我突然明白，父亲从未真正抛弃他的旱烟。他只是把它收进了记忆里，收进了每一个思念他的日子中。而那种独特的味道，早已穿过岁月，成为了我生命底色的一部分，那是父亲的味道，是土地的味道，是一个时代最朴素、最坚韧的味道。
我把那张图片保存了下来，设成了手机壁纸。这样，每次打开手机，我都能看见那片熟悉的烟叶，都能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烟的模样，都能闻到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里，一缕始终不曾散去的、温暖而踏实的烟香。
部分图片来自网络
作者 彭剑峰(网络媒体人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