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外公姓向,字贵清,新化县孟公镇星燎村人。算起来,若是健在,已有一百多岁。我生于1971年,外公1969年便走了,我们爷孙俩,终究是没能见上一面。
说来也怪,一个人明明活过,在我这里却什么痕迹都未留下。可他又确确实实存在过——他是母亲的父亲,是我血脉的来处。每回从白溪镇彭家村去外婆家,翻过石高岭,路过朝怡庵、秀芳亭,我便想,这条路外公当年也走过。他走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呢?想不出的。
只好从旁人那里拼凑。
母亲是家中长女,一生辛劳,最知外公的不易。她说起从前,总是叹气,一大家子人,食不果腹是常事。外公拼命撑持,也不过让一家人勉强活着。母亲说这些时,我总想多听出些细节,可终究只是挑水、劈柴、下地的琐碎日常。
倒是大舅的相貌,给了我具体的想象。大舅是从新化一中走出去的农家子弟,凭本事做到副厅。旁人见了二舅,说像极了外公。我每见到二舅,便在心里描摹——中等身材,清瘦长方脸,浓眉,眼神温和。可这描摹到底做不得准,终究是凭空想象罢了。
说得最生动的,是满舅舅。他说外公的毛笔字极好,字正六圆,像刻出来的一样。我想象他在油灯下铺开毛边纸,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,一丝不苟。字如其人,母亲说外公做人做事干干净净,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。
外公心地善,性子随和,自己再难,见了苦人也总要帮一把。“贵清公是一个好人”——外婆家那边的人,至今还这样讲。他留下的话也朴素:做人做事都要干干净净,做善事就是积德,为子孙后代积德。
我常常想,若外公多活些年,该多好。他会教我写毛笔字么?会带我去石高岭捡柴么?会在秀芳亭歇脚时给我撑一碗茶喝么?都不会了。他走得太早,我来得太晚。
可我毕竟是有外公的。这个念想在心里头,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有时候走在路上忽然想起,我的外公是贵清公,心里便踏实了些。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从我这里牵出去,穿过石高岭,牵到星燎村,牵到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人身上。
如今,父亲母亲也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我想,他们一定是去找外公外婆了。我相信母亲一眼就能认出她的父亲——那个写得一手好字的向贵清。五十多年没见了,她有太多的话要说:儿女们长大了,孙子们出息了,这个家撑起来了,她没辜负“干干净净做人做事”这句话。
外公,我虽未曾见过你,可我知道,我的来处,有一方干干净净的源头。
从未谋面的外公,想你,却很难。
作者 彭剑峰 (网络媒体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