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送郎送到堂屋中,堂屋中间挂灯笼。哥,你莫学灯笼千只眼,要学蜡烛一条心……”。在千年古县新化,有一种声响,如同从大地肺腑中迸发、被千年风霜浸润过的骨血,挣脱了时间的藩篱,始终在回响——那便是新化山歌。对我而言,这歌声不仅是萦绕耳畔的乡音,更是沁入骨髓的乳名,伴我走过少年懵懂的岁月,将一层古朴而鲜亮的精神底色,无声地铺展在我生命的画布上。
我的少年时光,烙印着集体劳作的炽热。社员们在同一片土地上挥汗,为着统一的工分计量。就在这简朴甚至有些粗砺的日常里,山歌,却像岩缝中倔强生长的野花,自然而然地绽放开来。那时的我,只懵懂地痴迷于那调子的高低宛转,像追逐山风一样捕捉着它的起伏;至于歌词里深藏的乾坤,那些滚烫的情思与古老的智慧,是全然不解的。只是偶尔,从对歌男女的眼波流转间,从他们嘴角噙着的一抹笑意里,窥见一丝属于山野的、鲜活泼辣的生机。《郎在高山打鸟玩》的智商浪漫,《送郎歌》的真情流露,《十二个时辰》的甜蜜绵绵,《盘古开天地》的悠然自得,《苦媳妇》的悲哀叹息等……这些旋律,是我少年天空里最生动的云彩,也隐隐约约体会到了什么是爱情的味道。
然而,这云彩的凝聚,绝非一日之功。新化山歌的历史,是一部用声音镌刻的迁徙与融合史诗。它的第一声啼鸣,要追溯到“旧不与中国通”的古梅山时期。苗瑶先民在这片虎啸猿啼、与世隔绝的荒野里,面对巍巍群山与滔滔资水,喊出了最初穿透云雾的调子。那声音里,有与狼虫虎豹周旋的勇悍,有在险滩激流中搏命的喘息,是先民生命力最原始、最本真的呐喊。直至宋代“开梅山”,中原文明的清风南渡,这野性未驯的歌喉,才悄然吸纳了农耕文明的敦厚韵律与婉约情思。千年的交融与淬炼,非但没有磨去它的棱角,反而成就了一种独特的风骨——既葆有山野孕育的精魂与率性,又初具艺术表达的筋骨与形态。
真正的山歌,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精雕细琢,而是生命在天地间的自由吐纳。封闭的梅山环境,如同一座巨大的自然音箱,恰恰保护了这声呐喊的纯粹与热辣。而其形态,更是与脚下这片土地严丝合缝,互为注解。新化山高谷深,望山跑死马,隔岭如隔天。要让心中的情意、生活的叹唱,飞越重重山岭,抵达另一座山头上心上人的耳中,或是与远处的同伴呼应,便需练就一副能穿云裂石、破雾凌空的嗓子。于是,高腔的喷薄、节奏的陡峭、气息的悠长,便成了它最鲜明的印记。这不是月下花前的浅吟低唱,而是需要调动全身气血、面向苍穹群山的“喊歌”。这一“喊”,便喊出了一股子豁出去的生命劲头,一种与天地万物直接对话的浩然与辽阔。
这坛深藏千年的岁月陈酿,也曾在历史的节点上,迸发出令人瞩目的璀璨光华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新化女子伍喜珍以一曲《郎在高山打鸟玩》,从资江河畔一路唱到省城,唱到北京,最终那清亮高亢、饱含泥土芬芳的歌声,响彻了中南海。这不仅是新化山歌的无上荣光,更意味着一个古老族群世代相传的文化身份与情感表达,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获得了国家层面的聆听与认可。那歌声里,有梅山的魂。

薪火相传,生生不息。如今,以被誉为“山歌皇后”的陈福云为代表的新一代传承者们,接过了这沉甸甸的使命。他们不仅传唱于乡野,更致力于系统的挖掘、整理与推广。2008年,新化荣膺“中国山歌艺术之乡”的称号,新化山歌也成功跻身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这项古老的民间艺术,从此加冕了时代的认证。它不再仅是深山自开自谢的“孤芳”,而是凝练为一张烫金的文化名片,一个地域鲜活而深刻的灵魂标识。当人们因刘三姐而神往广西的山水,因《茉莉花》而梦萦江南的婉约时,那《郎在高山打鸟玩》的旋律,也必将在更多人心中,激荡起对资江河畔、云雾梅山的无限遐想,想起那群在山水间敢爱敢恨、用生命热情歌唱的新化人。
新化山歌,是口耳相传的文明密码,在旋律的褶皱里,藏着我们民族的“前世今生”,让现代人得以触摸来路;它是一座活态的农耕社会情感博物馆,保存着先民与自然共生共荣的古老智慧、朴素哲理与真挚悲欢;它更是所有新化儿女,乃至每一个能被其打动的心灵,所共同守望的“精神家园”。它如同时光深处一坛密封千年的陈酿,今日坛口初启,那凝聚了山川灵气、日月精华与生命热忱的醇香,正飘向四野八荒,邀请天下人共饮此杯。在这穿越时空的生命吟唱中,我们听见的,是历史的回响,是土地的心跳,更是生命本身那永不枯竭的、渴望自由歌咏的磅礴力量。
作者 彭剑峰(网络媒体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