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煤油灯,对于生在新化县白溪镇彭家村的我来说,既是一道刻骨铭心的烙印,又是一段童年时光的记忆。
我生于七十年代初,那时的湘中山村,煤油灯是每家每户唯一的夜眼。可我始终忘不了的是,我们彭家村竟一直点着煤油灯,硬生生拖到了1990年,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上了电,成了白溪镇最晚告别煤油灯的地方。为什么呢?因为彭家村太边远了,村里一穷二白,村民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,哪里有钱拉电线、买电表?后来,村干部狠下心来,卖了“虎山”里的松柏树,才终于结束了煤油灯的历史。这么晚才用上电,说起来,真叫人刻骨铭心——说到底,还是因为穷嘛。
可说来也怪,煤油灯下的日子,偏偏是我孩提时代最开心的时光。
我们家兄弟四人,晚上挤在一张桌子前做作业,四个人,一盏灯。那盏煤油灯挂在桌子的正上方,玻璃灯罩被熏得发黄发黑,光线暗得不成样子。常常是一个简单的字,因为看不清楚,写出来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字。记得有一回,我写“太阳”的“太”,灯芯上那一点火光刚好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那一点就偏到了最右上边去,第二天交作业,老师把我叫到跟前,指着本子上那个“犬”字,又好气又好笑地对我说:“中国文字博大精深,可也不能这么个变法呀!”全班同学哄堂大笑,我红着脸,心里却暗暗怪那盏煤油灯。
煤油灯也是我们小时候“欺负”爷爷奶奶的见证。
那时候,村里每隔十来天就放一场露天电影。对我们这些山里孩子来说,那简直比过年还值得盼望。可偏偏七八月间,花生熟了,家里种了一大片,到了收购的季节,每天晚上都要一颗一颗地摘花生。父亲给我们兄弟四人每人分派了一捆花生苗,撂下狠话:摘不完,不准去看电影。
大队操场上,电影里战斗片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“哒哒哒”的机枪声、“轰隆隆”的爆炸声,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,把我们几个孩子的心都拽了过去。我急得抓耳挠腮,看看面前那一大捆花生苗,又看看那盏昏黄的煤油灯,忽然灵机一动——爷爷奶奶就坐在旁边,他们年岁大了,眼神不好,又只有一盏灯,光线这么暗……
我偷偷地把自己的花生苗,一把一把地塞到奶奶那边去。奶奶看不见,也摸不出来,我三下五除二,面前的苗子越来越少,最后一溜烟跑出了家门。身后,爷爷还在慢腾腾地摘着花生,奶奶一声不吭。
第二天,奶奶把我叫到跟前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我心里发虚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奶奶轻轻地说:“你以为奶奶真的不知道?你那点小把戏,我早瞧出来啦。”我一愣,抬起头看她。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又说:“我不说,是因为疼你们呀。你们想看个电影,多不容易。”
从那以后,每逢有电影看的晚上,奶奶就主动挨着我坐下来,还把她的花生苗也往我这边拢一拢。煤油灯下,一老一小,一个假装塞,一个假装看不见。电影散场后,我踩着月光往回走,心里又甜又酸。
如今,电灯早就亮了,煤油灯早已不知去向。可每当我闭上眼睛,那盏昏黄的火苗还在眼前晃动,灯罩上积着一圈一圈的黑烟,灯芯“嗞嗞”地响着。煤油灯下,有写错的“太”字,有奶奶佝偻的背影,有兄弟四人的吵闹声,有远远传来的电影枪声。
那是一段穷得叮当响的日子,可那也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、亮堂堂的时光。
作者 彭剑峰 (网络媒体人 娄底市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