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田野里青草正绿,草籽(紫云英)和油菜花正艳。田里几头牛,有黄牛有水牛,一头大水牛吃得饱了,悠闲地躺在草地里,远远地看着我走来,睁着大眼,哞哞地叫唤。
我想到了小时候的那条牛……
我小时算得上个放牛娃,七、八岁起就开始放牛。放过的牛先后有十多条。放学后,或者节假日,我就到牛圈里,用牛绳一头的结套上牛鼻子上的牛橛,牵着牛一条田埂一条田埂地去啃食青草。
当时看牛时是要严加看管的。田里、地里到处种满庄稼,毁坏了庄稼就闯祸了,有时是要赚骂的,有时是要赔的,我印象中可是闯过几次祸的。田埂上的草也远没有现在多,好吃的草被村民们挖去做喂猪的青饲料了,茅草也被村民们隔三差五地芟去了,就连地上的草皮,也被村民用锄头刨去堆在一起点火烧灰肥了。也不是所有的田埂都能牵着牛吃草的,一些田埂被村民挖翻了做旱地,用来种豆啊、搭瓜棚啊、种蔬菜啊什么的。而且当时养的牛比较多,青草也就不够了。不像现在,农民外出打工了,田地抛荒的多,没有去管,多年以后水草丰盛,几乎随便哪里都有“田园牧场”。
这是条六岁大的母水牛,健壮匀称的体型,灰黑油亮的皮毛,弯弯的牛角,正值壮年。但就是不生崽,村民管这种母牛叫膘牛婆子,价格比能生产的母牛便宜。父亲贪便宜就买了来养。
当时也是这个季节。但不像现在,田里都种了草籽或者油菜,紫色的草籽花和黄色的油菜花一垅接一垅。草籽花下面,草籽绿油油、水灵灵,鲜嬾得似乎碰一下就会流出汁液。
一个周末,连续两天我都将牛放在长满草籽的田里,我也乐得自由,不用牵着牛一条田埂一条田埂寸步不离了。牛贪婪地啃食着草籽,想必是很好的美味,每天吃得肚子圆滚滚的。牛吃得高兴,看着牛越来越膘肥体壮,水色越来越好,皮毛也越来越滋润,我也高兴。趁着不用牵牛看牛管牛,在田里地里不住地奔来跑去,玩够耍够了,直到累趴在软绵绵绿毯一样的草籽地里,顺便打上几个滚,滚倒草籽一大片。牛也停止了吃草,抬起头来看着我,不住地哞哞叫唤——想必是在说:“小子,别太放肆了,小心把我的美味弄脏了我捶你……”
——直到日落西山,我赶着牛,牛吃得太饱了颤巍巍地往前走,霞光给我和牛都涂上了金色的余晖。
星期一下午我放学回家,照例去看牛。牛却躺在圈里,一动也不动,无力地抬着头,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,肚子鼓得滚圆老大,一声不吭。不像平时,看到我来了,欢快地哞哞两声,马上走到牛栏前,将鼻子伸给我,乖乖地让我用牛绳一端的结套上牛橛,顺便用大舌头舔一舔我的手。我有点慌了神,对它大喊一声,它还是没反应。我用赶牛的竹条作势打它,想赶它起来,它也只是头无力的摇了一下。
母亲闻声赶来,看到这个样子,脸色都不对了。父亲和哥哥外出打工了,只有我和母亲在家。母亲忙着到隔壁村去找兽医去了。傍晚时分,母亲一个人回来了,脸上很沮丧。
我连晚饭都没有吃,不时走到牛栏边去看一下。我拿鲜草到牛的嘴边,可牛不看鲜草,只是不住地看着我,我也看着牛,牛噙着眼泪,我也不住地淌眼泪……
到了晚上九时许,兽医却又背着药箱赶来了。他看过了牛,说是牛吃草籽多了,草籽不能吃得太多的,会胀死的。母亲听了,没有做声,叹了一口气,看了我一眼,眼里似是责备似有慰抚之意。我不敢看她,连忙低下了头。然后兽医给牛耳后脖子打针,牛像个听话的孩子,不动也不吭,任由我抚摸它的头和角。母亲数了钱给兽医,兽医交待几句就走了。我心里也踏实了一些,迷迷糊糊睡了。
第二天早晨上学前,我又去看了一下牛,牛仍然不吃草,但似乎安详精神了一些,也不流眼泪了,我踏实了许多。我惦记着牛,下午放学后一路小跑着赶了回来。可眼前的一幕让我愣住了——屠夫正在地坪里剥牛皮,肚子剖开了,里面竟有一条身子尚未长全的小牛崽,蜷缩成一团,血淋淋的……。
从此后,我家就再也没有养过牛了,我也没有看过牛了。几十年过去了,日子发生了很大变化,但我仍会不时想起这条牛……
(作者:王林华 牛李)